李安的《卧虎藏龙》好在哪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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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的《卧虎藏龙》好在哪里?
文/晏凌羊
01
导演也分“天才”和“人才”,李安当属前者。
我已经够喜欢姜文的了,但我觉得李安才是华人导演的天花板。
张艺谋、冯小刚跟李安,至少差了三个姜文吧。
而这一次,我想再谈点对《卧虎藏龙》的观感吧。
一部好的电影就像一杯好酒,喝完了很多年后再品,又能品出新滋味。
电影《卧虎藏龙》讲的是人面对现实与理想、规矩与自由时,内心的撕裂与挣扎。
玉娇龙生存的环境,是极其专制而压抑的。
她是九门提督的女儿,是深院府邸的大小姐,是要依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出嫁的大家闺秀,受社会秩序、人情礼节、道德伦理的约束。
但是,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,她给自己开了一扇窗,这个窗就是江湖。她以为,江湖代表着自由、浪漫、理想、不被压抑的自我。
但是,在跟李慕白、俞秀莲等接触的过程中,她发现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,而李慕白和俞秀莲都是江湖规矩的捍卫者。
在这个江湖中,规训无处不在,她想要的自由只是一个幻象。
文字可以写意,但镜头语言也有它的优势,可发挥的空间还是有很多的。
你看李安导演的《卧虎藏龙》,玉娇龙和李慕白在竹林中打斗的这个环节,就非常的经典。
这场缠斗拍得非常有美感和诗意,两人你追我、我追你,在竹林中穿梭、纠缠。
玉娇龙显然不是李慕白的对手,李慕白可以气定神闲地站在竹稍上,而玉娇龙只能站在竹竿上。
但是,看这段戏,你会发现别的什么东西,与打斗无关,与暧昧有关。
李安真是一个镜头都不会浪费。“卧虎藏龙”里的“龙虎”,并不是我们的真本事,而是那些我们不愿意正视和面对也无法克服的欲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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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娇龙和李慕白在竹林中的打斗,一个为守、一个为破,一个为了规训,一个拒绝规训,一个悲悯,一个狠绝。
竹影摇曳间,李慕白对玉娇龙的追逐,实际上是对“不顾社会礼法的另一个自己”的欣赏。
经此一战后,李慕白终于学会了和自我的欲望相处。
李慕白最后为了救玉娇龙而死,又在临死前向俞秀莲表白,都是随心而动。
他终于不再被社会立法所束缚,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“道”。
《卧虎藏龙》里面谁是虎,谁是龙?
电影里说的已经很清楚,虎是罗小虎,龙是玉娇龙。
龙虎代表的就是人内心深处的欲。
你想要在这个世道上行走,就得藏好自己的欲,但是,藏了欲,你就得“道”了不?不是。
像罗小虎、玉娇龙一样,不藏欲,能得“道”么?也不是。
极端的自由也会带来巨大的杀伤力,伤人伤己。
玉娇龙最终跳崖,你可以说是自我毁灭,但也可以说是得“道”飞升。
看过江湖的规矩和险恶之后,玉娇龙已经不可能再跟罗小虎回新疆了,情欲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个牢笼。
不如纵身殉“道”,放下一切就能拥有大自由。
02
俞秀莲和玉娇龙在镖局里那场打斗戏,再看还是觉得蛮有意思。
俞秀莲的性格沉稳内敛,所以,她使用的兵器都是比较沉重的,而且越来越重。
而玉娇龙自始至终就拿一把很轻盈柔韧的青冥剑护身和攻击。
俞秀莲没有想真的伤她,出手时几乎只是“陪她练练”的心态,而玉娇龙一开始就占了下风,但她在武器上面占了上风…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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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武器,也是俞秀莲的“心头恨”。
青冥剑是李慕白的,却被玉娇龙拿来使…..就像李慕白的心原本是俞秀莲的,却被玉娇龙的野性所诱惑。
李慕白想破戒收女弟子,聪颖的俞秀莲焉能看不明白?
他不过就是对玉娇龙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,试图以收女弟子的方式,让自己断念。
镖局一战后,玉娇龙实际上已经被俞秀莲制服,但她还是把俞秀莲划伤,带着青冥剑逃离镖局。
接下来才有李慕白追着她在竹林打斗那一幕。
所以,我们看李慕白和玉娇龙的竹林打斗,看到的是暧昧和追逐;看俞秀莲和玉娇龙的打斗,看到的是女人之间的醋意。
而在之前,俞秀莲和玉娇龙已经有过一场打斗。
那时,俞秀莲是守剑人,玉娇龙是盗剑人,两人都没有用武器。
玉娇龙身轻如燕,飞檐走壁,俞秀莲两招之内就看出玉娇龙是武当派门人。
她俩一个逃,一个追,俞秀莲地面武功更强,而玉娇龙轻功更强,但也要靠外来干扰才得以脱身。
那一战,因为俞秀莲不能完全确定盗剑之人就是九门提督家的大小姐,所以,俩人之间的打斗还是“偷”与“守”的打斗。
守剑是俞秀莲的职责所在,她是为自己的事业、承诺在打斗。
到了第二场镖局打斗,我们就明显感觉到两人的打斗之间有醋意流动了。
她们抢的是剑,但又不仅仅是剑。
03
李慕白说玉娇龙不配用青冥剑,不是因为她这个人不配,而是说她当下的心态不配。
玉娇龙是俗世里的九门提督家大小姐,也是江湖上碧眼狐狸的徒弟。
而在江湖上,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,一种是碧眼狐狸所持的,一种是李慕白、俞秀莲所持的。
碧眼狐狸教给玉娇龙的,是人可以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。
她看得清玉娇龙骨子里流着的那股野性的血、炽烈的欲,然后,利用这一点,去引诱她,利用她。
而李慕白想要教给玉娇龙的,是江湖规矩和道义。
他觉得玉娇龙是学武的好苗子,但这棵苗子需要矫正,需要走到正道上来,不要堕入魔道。
但是,两种教化力量,玉娇龙都不想屈服。
她会利用自己识字的优势,瞒着碧眼狐狸偷练心法。
他也不服俞秀莲、李慕白的教化,不想听俞秀莲跟她念叨的江湖规矩,不想成为李慕白的女徒弟。
玉娇龙是在发现自己已经超越了师父碧眼狐狸后,开始迷茫的。
她说: “我看不到天地的边,我不知道该哪里去,我不知道还能跟随谁。”
人生就像游泳池,想要护住柔软的水,必须要有很强硬的“边”。
而这个“边”说到底就是“约束力量”。
没有这股约束力量,你的自由之水往哪里流淌?它根本没有附着之处的。
在迷茫的时候,她遇到了李慕白,李慕白想引她走正路,但对她来说,所谓的“正路”何尝不是另一个牢笼?
李慕白为了救她而死,而碧眼狐狸在临死前还想榨取她、利用她……这让她的心灵遭受到了极大的震动。
碧眼狐狸对她的教化,是要求她听自己的话、为自己所用,而李慕白则是以身作则,是既为师徒就可“性命相见”。
李慕白用自己的死,给自己上了一颗( 面对本心 ),也给玉娇龙上了一课。
她放下与罗小虎的爱情,想着“心诚则灵”这四个字,往山涧一跃,是对李慕白之死的呼应,也是对真诚与信任的一种探索。
至于她死了还是没死,她到底是下坠还是飞升,李安把这个答案交给了观众。
04
李安根据原著改编的作品,没有一部是比原著更差的。
你觉得原著更好,是因为你的欣赏水平达不到那个层次。
就拿《卧虎藏龙》来说,原著作者是王度庐,古龙和金庸都对他给出了很高的评价。
但从艺术性角度来说,他的原著拍成电视剧还可以,拍成优秀电影会显狗血。
比如,原著《卧虎藏龙》最后的情节设计是这样的: 玉娇龙家道中落,玉娇龙还是成为了鲁翰林的少奶奶。在烧香之际,她佯装跳崖, 最后得以逃遁,与罗小虎重逢。在与罗小虎恩爱缠绵后,绝尘而去,不知所踪。
这里,成为少奶奶、佯装跳崖等情节处理,就很俗。
而电影版《卧虎藏龙》中,章子怡饰演的玉娇龙最后跳进了万丈深谷,故事也在此戛然而止。
看惯了狗血剧、大团圆剧的人,是理解不了这样的艺术处理手法的。
还有,像《色戒》这篇小说,张爱玲写得比较晦涩难懂,文字短到甚至撑不起一部电影,立意也窄,远不如电影《色戒》更宽广。
李安细致地刻画了邝裕民等角色,完整地呈现了王佳芝的心路历程,李安的电影不仅完全汲取了这部小说中最优秀的部分,还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”。
这个故事,换其他的导演去讲,很有可能就落入俗套,得亏是李安。
其他影视剧,原著党抗议,我可以理解。
李安的电影,还有原著党来抗议,我不理解。
《卧虎藏龙》真的是一部极其优秀的电影,恐怕连李安自己都很难超越。
我觉得吴京说得对,别老想超越自己,某些自己创造的巅峰自己也超越不了。
陈凯歌就再也拍不出《霸王别姬》,李安现在也拍不出《卧虎藏龙》,张柏芝再也演不了《喜剧之王》,金庸过了创作巅峰期就再写不出《射雕》……
就拿我自己来说,我17岁防传统文学路数写的小说、我刚离婚时写的文章,我现在再努力也写不出来了。
所有创造性的作品本就是天成,是老天借你的手让它面了世。
它是你的作品,更是上天的成品。
以上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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